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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2006 阿司匹林 所有短暂而浪漫的镜头,都可能是日后的致命伤。告诉一个即将在你生命中消失的人,你究竟有多爱她,更像是一种满怀目的性的煽情。这种时候决口不提比千言万语好,我要尽量笑得云淡风轻。
我知道在这一刻之后,我年轻的爱人小白会登上飞机踏上异国土地,开始崭新的生活,用上其他香味的香皂或洗发水,甚至结识新的女人,对新的女人说出新的如果。人们总是喜欢用如果去勾勒一些莫虚有的奇迹,可大部分如果都不可兑现,不过是从希望到绝望的一个缓冲地带。
我记得吕克贝松说过:电影不是济世灵药,只是一片阿司匹林。
在我长大成人的过程中,我目睹周围的艺术青年进行了一次次分化。他们中的一部分坚信文学可以拯救世界,可最终相继沦为抒情小甜点,和下半身艳史的生产者和忠实消费者。一部分人化为各类先锋艺术的拥戴者,不过他们追赶先锋的速度总是比不上被先锋抛弃的速度。
一天我在一本书上看到某个大哲学家说,哲学就是把不太明显的胡说变为明显的胡说。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娱记工作倒是跟伟大的哲学更异曲同工一些。
夜色开始降临,正是可以抒情的好时段,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很想跟这个不相干的人说说我的故事,可是像我这么一个老听别人讲故事的人,会丧失自己讲故事的能力,因为听来听去你会发现所有的故事都差不多。不是A爱B,B不爱A,就是A爱B,B也爱A,却两个人怎么都到不了一块儿,要不就是A不爱B,B也不爱A,两个人却不得不凑和在一块儿呆着。我还需要说什么呢?总是听别人的故事还有一个副作用,就是你会反复想起自己的故事,有人说回忆是人变老的标志,可现在连80年代的人都在拼命回忆,所以我说回忆不是一个人变老的标志,反复回忆才是。
当你对一个人从想念变为想起,这就说明你已经心甘情愿地在他的生活中蒸发掉了。至于到底是你蒸发了他,还是他蒸发了你,这是两个几率几乎相等的可能性,就像投一个硬币,结果是哪一面都不意外。关于爱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符号系统,比如歌、照片、录像带、情书、香烟、某个牌子的打火机或衬衫什么的。
可能因为大部分电影都是男人拍的,这些男人总是让电影里的女人为他们哭天抹泪、舍生忘死。可现实永远不会这样,现实里的A离开了B,她会照样活下去,她会遇到C、D,甚至是F。后来我遇到了我的小白。
所有聚会到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变得很无聊很没劲,明明所有人都是来寻开心的,却没有一个是真正开心的。可是明天聚会还是会照样开场还是会乐此不疲。也许聚会也像吃水煮鱼和香辣蟹一样,能使人上瘾吧。
半夜的电话没人说话,可能是谁打错了吧。可是人的想像,总是会跟愿望无限靠近,我希望是小白打来的。
有人计算过每个人的一生平均有八分之一的时间在寻找,不知道又有多少时间被用来等待。我想人生用来等待的时间远比寻找的多,因为等待的时间可以和其他任何时间粘在一起。你可能在做着一件事,但同时在等待着另一件事。你可能和一个人泡在一起,但同时在等待另一个人。
我又接到了那个奇怪的电话,看来我乐观的太早了。上帝总是会给自以为是的人一个耳光,总是在让你在你以为快要忘掉一个人的时候提醒你,其实还在想着他。
我是在诺查丹马斯的预言,99年8月18日那天决定放弃小白的。当时我们坐在学院路的马路崖子上,车来车往、尘土飞扬,我和小白约好了一起等待传说中的大毁灭。那天小白告诉我他从小在矿区长大一心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干的事儿就是找矿,可是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要找的根本不是矿,至于找什么,他也不知道。他说他觉得自己就像苍蝇一头撞在玻璃上,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没有的。说完这句关于苍蝇的话,我们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就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对小白这个年纪的男孩来说,出路其实是有多重要。事实上,这天我们终于平安度过、毫发无伤。有人将之归结为测不准原理,我的理解是要么是年迈的上帝记错了日期,要么就是他存心要嘲笑下自作聪明的人类,总的来说,我认为世界迟早还是会灭亡,只不过时间不祥。我依然忙着每天加工着别人的口述历史,热切关心着自己生产的方块的字能占据多大面积。而亲爱的小白呢,终于在我的劝说下狠心办妥了一切手续,跑到德意志找他的前途和出路去了。他走以后,我搬了家换了工作,注销了以前的邮箱,在他面前彻底失踪了。我怕他的电话越来越少,怕被他慢慢忘掉,与其这样还不如自己消失呢。我们一起度过了世界末日可还是没有明天,世界没有灭亡,爱情就不能永恒,我没什么可说的,出路比爱情重要,德国比我重要。
我和小白的座位就是那张床垫,那是一个朋友在结婚之前送我的,这床垫随着她的单身生活一起成了她的历史。一张有历史的床垫和一个有历史的女人差不多,表面看来完整如初,里面却布满了不可言说的秘密。好象从前那么多次似有若无的试探和拒绝,都不过是为了将这个仪式一拖再拖。我们静静的坐在床垫上,小白甚至翻了翻我放在枕边的说,到这时候,我们都已经知道有些事是非发生不可的了。这张床颠的历史也将被写上新的一笔,这是一个命定的仪式,两个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跨越。过去他的拥抱多半浅尝即止,有时带一点羞涩的小小的欲望,但是没有我的配合,那点小欲望很快就静悄悄的挥发在空气中。而现在我不再架设屏障,我们从对峙者变成了共谋,事态立刻朝另一个方向打着小弯逡巡过去。
李文卿很快回了美国,留下我做这道很难的选择题。这道题只有两个答案,选A,选择李文卿,做一个美国中产的老婆,可我不知道如果不够爱一个人而嫁给他,算不算是一种欺骗。选B,继续做我的娱记,等待生命中的C、D、E,可这是否意味着我还要不停地替代和被替代下去。早晨的时候我想选A,晚上我又想选B,我知道可供我选择下去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我知道没有天长地久的爱情也就没有天长地久的等待。
在五秒钟后,我做出了重大决定,在做娱记和做美国中产老婆之间我选择了后者,可是可供选择的答案永远那么少,而且这么不能称心如意。我对自己说这是世界上大多数人的命运,你只能在一个可遇的范围内选择一条看起来还凑和的出路。我累了,我不想再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出声的电话,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男人,我真的很想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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